第十二講
從他謗,任他非,把火燒天徒自疲,
我聞恰似飲甘露,銷融頓入不思議。
觀惡言,是功德,此即成吾善知識,
不因訕謗起冤親,何表無生慈忍力。
從他謗 任他非 把火燒天徒自疲
從他謗,任他非,一切言語但風聲,
木人花鳥曾相遇,彼若無情自不驚。
把火燒天徒自疲,蒼蒼豈解生煩惱,
若將自己合虛空,即是如來真實道。
永嘉大師如同許多悟道者,徹悟後總不得不剖析何爲正知,何爲正見。是爲法,是為眾生,而無人我心。古人云:「分明與麼道,一任天下人貶剝。」能做到六祖所云,分別不作分別想,則此人可以大作分別一番。
經云「人之謗我也,出初一字時,後字來生。出後一字時,初字已滅,是乃風氣鼓動,全無真實,若因此發瞋,則鵲噪鴉鳴皆應發瞋矣。」所謂彼若無情自不驚,又若了知我空,誰受謗者?當體即空,則不須對治。
是非憎愛世偏多 仔細思量奈我何
寬卻肚腸須忍辱 豁開心地任從他
布袋和尙此偈,要學人不妨對境深思,看破放下。老和尚也勸我們,煩惱重時,不妨採用思惟修,重慮緣真。
徒自疲者如火燒天,天何曾燃?四十二章經云:
「惡人害賢者,猶仰天而唾,唾不至天,還從己墮。逆風揚塵,塵不至彼,還坌己身。賢不可毀,禍必滅己。」
蓮池大師開示,有云:
「聾啞癡僧,名曰性靈,世間好惡,何足評論?是非長短,何必強分?以此不說,即杜禍門;以此勿聽,即塞謗門;以此不疑,成就信門。人能學我,萬禍無侵,再或精進,聖道可成。」
四十二章經云:
「人有二十難,不說是非難,被辱不瞋難,觸事無心難,心行平等難。」此其四也。古人云「口開神氣散,舌動是非生」,何必理它是或非?
老和尚於靈泉寺開示,有云:
「外面的境界都屬於相對的。要經過我們智慧的透視,你說哪個是好,哪個是不好,這是沒有確定的。沒有一個絕對的東西存在,在甲是好,在乙不一定是好。所以一個是順,一個是逆,這也是虛妄不實的。既然是虛妄不實的,那我還管他幹什麼?」
老拙穿衲襖 淡飯腹中飽
補破好遮寒 萬事隨緣了
有人罵老拙 老拙自說好
有人打老拙 老拙自睡倒
涕唾在面上 隨他自乾了
我也省氣力 他也無煩惱
者樣波羅蜜 便是妙中寶
若知者消息 何悲道不了
引拾得大士所傳的彌勒菩薩偈,虛老開示:
也不論是非 也不把家辦
也不爭人我 也不做好漢
跳出红火坑 做個清涼漢
悟得長生理 日月為鄰伴
這一切處都修道,並不限於蒲團上緣有道。若只有蒲團上的道,那就要應了四料簡的「陰境若現前,瞥爾隨他去。」人生在世,人與人之間總免不了有說好說歹的,打破此關,就無煩惱。
一日,寒山問拾得:「世人謗我、欺我、辱我、笑我、輕我、賤我、惡我、騙我,如何處治乎?」拾得云:「只要忍他、讓他、由他、避他、耐他、敬他、不要理他,再待幾年,你且看他。」
虛老偈曰:
法身清淨若琉璃 肉眼看來哪得知
欲識其中玄妙處 細讀寒山百首詩
一念忍辱智慧心,就在淨法身中,證道歌曰:如淨琉璃含寶月。當前一念智慧心,其實就是佛性,它像寶月、寶摩尼一般光燦耀空。肉眼看來哪得知?事中忍辱理自顯。
六祖無相頌,有一段曰:
若真修道人 不見世間過
若見他人非 自非卻是左
他非我不非 我非自有過
但自卻非心 打除煩惱破
憎愛莫關心 長伸兩腳臥
從他謗,任他非,不思其謗我非我爲過。法句經云:
不觀他人過 不觀作不作
但觀自身行 作也與未作
我聞恰似飲甘露 消融頓入不思議
我聞恰似飲甘露,一滴能令萬病消,
高臥山堂寂無事,任他今日又明朝。
消融頓入不思議,如今不必更消融,
直下分明猛提取,數竿修竹一堂風。
西天二十祖闍夜多尊者付法與二十一祖婆修盤頭(遍行)尊者之前,曾故意當眾抑挫他。後來祖問他,有否生惱。 當時的遍行就向尊者道其宿命。原來,尊者在七劫以前,曾記遍行不久當證二果。後來,有一回,在頂禮一位菩薩時,將手杖倚靠在佛畫像臉上,以此過失,退失二果。自那時以來,自己就一直在悔其過消其業。他說:
「我責躬悔過以來,聞諸惡言,如風如響。況今獲飲無上甘露,而反生熱惱耶?」遍行尊者不僅聞諸惡言但風聲,觀空如木人,且能觀惡言是功德,如飲無上甘露,清涼無比。
《達摩四行觀》報冤行有云:
「謂修道行人,若受苦時,當自念言,我往昔無數劫中,棄本從末,流浪諸有,多起冤憎,違害無限。今雖無犯,是我宿殃、惡業果熟。非天非人所能見與。甘心甘受,都無冤訴。經云,逢苦不憂。何以故?識達故。此心生時,與理相應,體冤進道。」
甘心甘受,都無冤訴,如飲甘露。此心生時,與理相應,銷融頓入不思議即體冤進道。「不思議」一詞出自諸佛經。不思議智,是不可思不可議的,亦即上文諸講之寂滅、一心、無生、實相、涅槃、真如、法身。
僧問:「如何是道?」
興善性寬禪師曰:「大好山。」(馬祖法嗣)
問曰:「學人問道,師何言好山?」
師曰:「汝祗識好山,何曾達道!」
問曰:「狗子還有佛性否?」
師曰:「有。」
問曰:「和尙還有否?」
師曰:「我無。」
問曰:「一切眾生皆有佛性,和尙因何獨無?」
師曰:「我非一切眾生。」
問曰:「既非眾生,莫是佛否?」
師曰:「不是佛。」
問曰:「究竟是何物?」
師曰:「亦不是物。」
問曰:「可見可思否?」
師曰:「思之不及,議之不得。故曰不可思議。」
蓮池大師開示,有云:
「今之執禪謗淨土者,卻不曾真實參究;執淨謗禪者亦不曾真實念佛。若各各做工夫,到徹底窮源處,則知兩條路原不差毫釐也。」
師之工夫窮源處,亦即頓入不思議也。
有二僧相遇仿途中,一為參禪,一爲念佛。參禪者謂:「本來無佛,無可念者。佛之一字,吾不喜聞。」念佛者謂:「西方有佛,號阿彌陀,憶佛念佛,必定見佛。」二人執有執無,爭論不已。有少年過而聽焉,曰:「兩君所言,皆徐六擔板耳。」二僧叱曰:「爾俗士也,安知佛法 !」少年曰:「吾誠俗士,然以俗士爲喻,而知佛法也。吾梨園子也,於戲場中,或爲君,或爲臣,或爲男,或爲女,或爲善人,或爲惡人,而求其所謂君臣男女善惡者以爲有,則實無;爲無則實有。蓋有是即無而有,無是即有而無,有無俱非真,而我則湛然常住也。知我常住,何以爭爲?」
知我常住,則銷融頓入不思議。常住一心即不思議。遺教經云:「若其不能歡喜忍受惡罵之毒,如飲甘露者,不名入道智慧人也。」我聞恰似飲甘露,並非不明其理,而僅於表面裝作歡喜能受。若明的裝人,暗的裝鬼,那就
適得其反了。
古德云:
學道須是鐵漢 著乎心頭便判
直趣無上菩提 一切是非莫管
上士一決一切了,直趣無上菩提,頓入不思議寂滅海,則如維摩經云:「無繫著。無我所,無所受,內懷喜。」永嘉大師之恰似飲甘露,有悠遊於涅槃現法樂之中,此一含義。
一念不存 無復迷情 八風寂寂 五欲冥冥
妄想盡處 了無所求 微塵世界 何愛何尤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