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自懷中解垢衣 誰能向外誇精進
但自懷中解垢衣,此衣從來亦無價,
如今線綻體全彰,更莫區區尋縫罅。
誰能向外誇精進,取捨心生染污人,
桃源洞裡花開處,不待東風自有春。
《楞伽經》大慧菩薩摩訶薩白佛言:
「世尊!如修多羅說,如來藏自性清淨,轉三十二相入於一切眾生身中,如大價寶垢衣所纏,如來之藏常住不變,亦復如是,而陰界入垢衣所纏,貪欲恚癡不實妄想塵勞所污,一切諸佛之所演說。云何世尊同外道說我,言有如來藏耶?」
大慧菩薩此問,有關如來藏上文第八講已明,今明何爲垢衣之喻。根塵識之開合有五蘊十二入十八界之別,總爲色與心,起貪恚癡爲塵勞。因此,色心與塵勞,是爲垢衣。
中下多聞乃老子所謂之爲學日益,而爲道日損則是解垢衣,無所誇,損之又損。未見性的人,必先了卻粗細垢惑才能見性;已見性的人,有無始習氣待解,是故但自懷中解垢衣,無一人可誇精進。這是一條不思時限之路,平常心,隨順覺性,不解而解。見性、未見性,且恁麼過。有無俱遣,寂照一如。
解垢衣亦即下文歌曰「心是根,法是塵,兩種猶如鏡上痕,痕垢盡時光始現,心法雙忘性即真。」楞伽又云:「佛告大慧,漸淨非頓,如菴羅果,漸熟非頓,如來淨除一切眾生自心現流,亦復如是,漸淨非頓。」世尊又以製作陶器、萬物漸生及學習藝技比喻之。「是故大慧,菩薩摩訶薩欲求勝進者,當淨如來藏及藏識名。大慧,若無識藏名,如來藏者,則無生滅,然諸凡聖,悉有生滅,修行者自覺聖趣,現法樂住,不捨方便。」佛告訴大慧菩薩,行者雖已證無分別法空真如,住現法樂,而異熟未空,猶須不捨勇猛精進之方便修證。
《圓覺經》佛云:
「善男子,其心乃至證於如來,畢竟了知清淨涅槃,皆是我相。」「善男子,其心乃至圓悟涅槃,俱是我者,心存少悟,備殫證理,皆名人相。」「善男子,但諸眾生了證了悟,皆為我人,而我人相所不及者,存有所了,名眾生相。善男子,云何壽命相?謂諸眾生心照清淨,覺所了者,一切業智所不自見,猶如命根。善男子,若心照見一切覺者,皆為塵垢。覺、所覺者,不離塵故。如湯銷冰,無別有冰、知冰銷者。 存我覺我,亦復如是。善男子,末世眾生不了四相,雖經多劫勤苦修道,但名有爲,終不能成一切聖果,是故名爲正法末世。何以故?認一切我爲涅槃故,有證有悟名成就故。譬如有人,認賊爲子,其家財寶終不成就。」
世尊指出,即此一念照心,便是業智,是第八識上之微細分別,雖能除妄不能自除,謂命根。憨山大師直解云:「以返妄歸真,至法身極則處,但守住寂滅,不能轉位迴機。所謂抱守竿頭,靜沉死水,宗門名為尊貴墮處,不能超越,故猶如命根,爲壽命相。」古人乃曰:
百尺竿頭重進步
大千沙界現全身
經又云:「善男子,末世眾生說病爲法,是故名爲可憐愍者。雖勤精進,增益諸病,故不能入清淨覺。善男子,末世眾生不了四相,以如來解及所行處,爲自修行,終不成就。或有眾生,未得謂得,未證謂證。見勝進者,心生嫉妒,由彼眾生,未斷我愛,是故不能入清淨覺。善男子, 末世眾生希望成道,無令求悟,唯益多聞,增長我見。但當精進,降伏煩惱,起大勇猛!未得令得,未斷令斷。貪瞋愛諂曲嫉妒,對境不生。彼我恩愛,一切寂滅。佛說是人,漸次成就。」
可知,多聞不爲精進,降伏煩惱才是精進,對境不生貪瞋癡是真精進。向外誇精進者,是精進見精進,所謂知見立知。即此誇,是貪與慢,本爲除垢卻又重增一層垢也。永嘉大師提醒學人,精進不作精進想,所謂知見無知,故曰誰能向外誇精進?
《楞嚴經》佛云:
「本然非然,和合非合,合然俱離,離合俱非,此句方名,無戲論法。」
自然不作自然想,緣起不作緣起想,一切戲論滅,是名解垢衣。
「解結因次第,六解一亦亡。根選擇圓通,入流成正覺。」
圆瑛法師云:「六結即是五陰,從微至著,識陰先起,不生滅與生滅和合成阿賴耶識。次成行陰,次成想陰,次成受陰,次成色陰。前面四陰,每陰爲一結,色陰有二結,喻如穿衣,從內而外,若欲解結,必須從麤向細,次第而解,六結解盡,五陰破除,五濁清澄矣。喻脫衣,從外向內,脫了第一件,方見第二件,故云因次第。」事須漸除,因次第盡,何以故?不解第一件是看不到第二件垢衣的。因此,學人若不下手開始解垢衣,就永遠見不了己垢所在,何以故?心都在外頭忙別人的事。以上可知,依根解結,也是永嘉大師謂解垢衣之義理所在。
《起信論》有問答如下——
問曰:上說法界一相,佛體無二,何故不唯念真如,復假求學善之行?
答曰:譬如大摩尼寶,體性明淨,而有礦穢之垢。若人雖念寶性,不以方便,種種磨治,終無得淨。如是眾生真如之法,體性空淨,而有無量煩惱染垢。若人雖念真如,不以方便種種熏修,亦無得淨。以垢無量,遍一切法故,修一切善行,以爲對治。若人修行一切善法,自然歸順真如法故。
以善止惡,是解垢衣的一層含意,此處甚明。馬鳴菩薩又指出解垢之方便善行有四:
一、根本方便:依直心修觀照,無住行。
二、能止方便:慚愧悔過,止惡不令增長。
三、能作方便:發起善根,令增長,勤供養三寶。
四、大願平等方便:依悲心發願利他行,不念彼此。
又云:「若修止者,住於靜處,端坐正意,不依氣息,不依形色,不依於空,不依地水火風,乃至不依見聞覺知。一切諸想,隨念皆除,亦遣除想。」此不落一境之無住,乃中道實相觀,和尙言「不精進是大精進」者,是謂誰能向外誇精進。
馬祖道一禪師示眾曰:
「向外馳求,轉疏轉遠,但盡三界心量。一念妄想,即是三界生死根本。」
「道不用修,但莫污染。何爲染污?但有生死心造作趣向,皆是染污。」
所謂但盡凡情,別無聖解。經云「非凡夫行,非聖賢行,是菩薩行。」不與凡聖同纏者才是菩薩!餘者,分別有凡有聖,此一層垢未除,皆名凡夫菩薩。
來果禪師開示:
◎ 古德云「悟後更如喪考妣,即悟後,更要重疑。如鑽木取火,火未出,萬不能歇鑽。若歇鑽,依舊是木,必須以火出爲限。何故?由火出方能燒木,木投火而化。修慧必以明心為限,由心明而破黑暗,明出而暗即消也。大丈夫 漢,豈願坐井觀天?
◎ 侍者,睡時以圓木爲枕,小睡則枕轉,覺而復起,率以爲常。近者言之「汝用心似卻太過。」答云「我與般若,緣分素薄,若不如此,恐爲妄習所牽。」 中峰本禪師,侍高峰死關,晝夜精勤,睡則以頭觸柱。一日,誦金剛經至荷擔如來處,恍然開解。自知所證未極,彌加勤苦,寢食俱忘,咨決無怠,後觀流水乃大悟。圭善禪師,在幽進關,不設臥榻,惟置一凳,以悟爲期。一夕睡眠,不覺夜半,急去凳,盡夜立行。又倚壁睡去,即誓不靠壁。遼空而行,身力勞倦,睡魔愈重,號泣痛哭,佛前悲嘆,百計逼拶,遂得功夫日進。聞鐘聲,忽自說偈云:「沉沉寂寂絕施爲,觸著無端吼似雷,動地一聲消息盡,髑髏粉碎夢初回。」
◎ 南獄云「修證即不無,染污即不得。」即此不染之修,可謂圓修,還著得個「修」字嗎?如此則終日修而無修,掃地焚香,悉無量佛事,又安可廢?但不著修證耳。九地尙無功用,況十地乎?乃至等覺說法,如雲如雨,猶被老南泉呵斥:「與道全乖。」況十地觀照,與宗門參究,而較其優劣可乎?
◎ 纔識將動,急快返觀,就處一覺。一覺不止,切須再覺。正覺念時,急將覺心,緣於法境。法境者,或止觀或公案或念佛或持咒或禮拜。不緣法境者,能覺之心昏惑於細垢相中。
◎ 法身菩薩尙勤懺悔,豈況業繫之身而無重垢?一切眾生業通三世,真慧不發,被二障所纏。妙定不成,爲五蓋所覆。菩薩皆遵至教,說悔先罪,而不說入過去。且登地菩薩尙洗垢以除瑕,障重行人豈談虛而拱手?已作之業,今可懺除,再不復作,是真懺悔也!
◎ 習氣一事,唯佛一人淨了,其餘皆次之,我等薄地凡夫,豈容稍緩?
◎ 從穿衣吃飯至參禪學道皆習氣。任是習氣之大,唯怕立堅,終必了了也。類如一無鼻孔漢,天地之大,虛空之高,佛祖之尊,眾生之廣,此漢置若罔聞,其他一切,毫不沾染。
◎ 身所行事,既未多行,偶一作之,殊難得妙,是故云生。由生久習,再四琢磨,多方淘汰。信手自作,言行即行,初後一如,不假猶豫,此名身熟。身之一作再作,不復差訛,心之千思萬慮,更無遺漏,此名身心純熟也。一精再精,漸可從生而熟。
始終不逾志雖堅 達到無生尙說難
莫在口頭稱話便 好須仔細用心參
◎ 參禪人,若不在本參上忙工夫,專在工夫外逞好勝,你高我低,你能我不能,如此是真空過。
◎ 人格雖強勝,終非道人資格。
◎ 此好勝之心,有在道心上要清高,有在人我上逞勝負,亦不能全是,又不能盡非。若全是則無開悟機會。若盡非,雖好勝,亦在道場中好勝,並在道人中好勝。所以只可好參,不可好勝,才是真好勝人。
虛雲老和尙開示:
「凡夫雖具佛性,如礦中真金,爲煩惱沙石之所包含,故大用不彰。如來歷劫修行,已淘去惑業沙石,如出礦精金,其金一純,更不重雜沙石,大用全彰,故稱爲出障圓明。」
上士雖以金剛慧決了心相,無縛無解,入不二法門,尙須解心垢,使心之六用彰顯,轉藏識爲大圓鏡智,是爲出障圓明。
老和尚於中台山開示:
◎ 修行不要像老牛推磨一樣,弄得汗流夾背,卻不修心。業障是由心造的,所以要時時刻觀心返照,檢討反省,心一轉,有了心量,業就消了。
◎ 修行要生處轉熟,熟處轉生。
◎ 見了道才要修。加功用行才能調伏我們的昏沉、妄想。破初關見道雖破我執,還有煩惱習氣在。
◎ 因爲佛性本具,所以修行一定修得成。但是雖本具佛性,裡面卻參雜了無明、煩惱,所以必須修鍊,要覺悟,還要保任。直到日日夜夜覺性都不失,才算保養成功,本具的清明心現前。所以,這一生修行都來不及了。無論頓或漸,都要積極去修。
◎頓悟法門一樣要經過心的修證歷程,只是行人不執著所修的境界、果位而已。只有當念,不理這些。漸就是累積福慧資糧,不累積就沒有;頓就是頓悟自心,直了成佛,修善不著善,始終不離當念,處處作主。
◎ 爲何要修?修才能解除煩惱,外面境界一來,心當中能沒有掛礙。否則心就隨境界跑了,不能了生死。禪宗是直接保持這一念絕對清淨、智慧的心就好了,一念到底今生就能了,這是在平時薰修出來的功夫。
《大智度論》云:
「爾時菩薩精進,不見身、不見心。身無所作,心無所念。身心一等而無分別。所求佛道以度眾生,不見眾生爲此岸,佛道爲彼岸,一切身心所做放捨,如夢所爲,覺無所作,是名寂滅諸精進故,名為波羅蜜。所以者何?知一切精進皆是邪僞故。以一切作法皆是虛妄不實,如夢如幻。諸法平等是爲真實,平等法中不應有所求索,是故知一切精進皆是虛妄,雖知精進虛妄,而常成就不退,是名菩薩真實精進。」
雖知精進虛妄,卻永不停止精進,何以故?心念無住、作主,作主故該行則行,無二念,其精進也就隨眾生無盡而無盡,是無盡行,連成佛了都仍無止息。世尊曾說「我本以欲心無厭足故得佛,是故今猶不息。」「我是樂欲福德無厭足的人。」欲神足促使精進行。故曰「但自懷中解垢衣,誰能向外誇精進。」解垢爲精進,不誇即不作精進想。法句經云:「若起精進心,是妄非精進。若能心不妄,精進無有涯。」
玉琳國師開示:
「參定一句話頭,便是斬知見稠林之利刃。不斷惡而自斷,不求勝處而自生勝處。本不求譽,亦莫可毀,如是顓一,如是精進,如是久遠,縱未發明,亦現在可爲後學規模,將來必得佛祖心髓。」不求故無可誇精進者。
「但自懷中解垢衣,誰能向外誇精進」亦是永嘉大師勸學人宜心精進,而非累身,如上和尙所言。《智論》有云「外事勤修,是爲身精進;內自專精,是爲心精進。」又指出,以福德,布施持戒為主,凡夫菩薩所行六度爲身精進;以智慧,忍辱禪定般若爲主,法身菩薩所行六度爲心精進。身為粗,心爲細。懷者心也,外者身也,因此懷中解垢乃心精進,向外精進乃身精進。
所謂粗垢細垢、粗障細障是比較而言。蓮池大師曾以名和利較之,曰:「人知好利之害,不知好名之爲害尤甚。所以不知者,利之害,粗而易見;名之害,細而難知也。故稍知自好者,便能輕利;至於名,非大賢大智不能免也。思立名,則故爲詭異之行;思保名,則曲爲遮掩之計。終身役役於名之不暇,而暇治身心乎?」大師比喻修行去障,如一人之身五重纏裹。最外鐵甲,次以皮裘,次以布袍,次以羅衫,又次貼肉極以輕綃。次第解之,輕綃俱去,方是本體赤歷自身也。行人外去粗障,去之又去,直至根本無明極微細障皆悉去盡,方是本體清淨法身也。
一層執著,一層衣;層層執著,層層衣,金剛經云「法尙應捨,何況非法」。
臨濟祖師比喻,依附境界,就像穿上衣服,卻不認得穿衣的人。有如老和尙所說「有了境界,反而不守覺性」。衣成了垢,所以要解衣,衣有清淨衣、無生衣、菩薩衣、 涅槃衣、祖師衣、佛衣,這些念頭都是衣,都是垢。
僧問:「如何趣向?」
韶國師曰:「顛倒作麼?」
趣向即顛倒故。但自中解垢衣,誰能向外誇精進?經云「是真精進,是名真法供養如來。」
結 語
上士相信衣裡有明珠,是以但自懷中解垢衣;中下多聞多不信,是以向外苦追尋。
古人云:
衣裡明珠人不識,
何須向外苦追尋?
信及行就及,而真修者不得勤,不得忘。
勤則近執著,
忘即落無明。
如何是好?
會得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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